这是一个简单的故事，一个乡村的孩子，为了继承牺牲了的警察父亲的遗志，背井离乡后回家的故事。
“珍惜黄昏的村庄，珍惜雨水的村庄，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。”
这是青年诗人海子的诗。想起这句诗的时候，车子在坑洼的乡村土路上颠簸着，有点像我们颠沛流离的一生。外面下着雨，车窗的玻璃上出现了许多细小的泥点，那是土地厚实的颜色，在白茫茫的雨雾里很是刺眼。雨水中，我看见了平原上的麦子和一座座村庄，这些雨水中的景色有些陌生。天色有些暗了，灰白的天空显得这个季节有些单一、失色。连日的雨，连日的泥泞，归的路上，心情是悬而待定的。
又见炊烟的时候，已经是十年后的事情了。
前些日子，收到弟弟的信，说母亲近日里想我，整日里念叨。天气好的时候，还时常将去年秋上的苞米面拿出来晾晒，说等我回来煮苞米面糊糊呢。揣上信，我没有不回家的理由。
那屋前的老愧树，童年的河流，还有久违的乡亲，还有对母亲的一声问候，有点乱了，眼睛有些酸涩。我曾经倔强的远走，说永不回头，而全然不顾母亲的担忧。哦，母亲，请你原谅我的年幼。这些年你苦了。
1988年3月26日，万木复苏，草长莺飞的时日。我惊恐的眼神，血泊中苍白的父亲，“儿啊，不要…不要…放过那些坏人。”断续的遗言像洇渍在绿制服上的血色一样，浸在我年少的记忆里，并逐渐扩散开去，影印了我的一生。很多年后，母亲曾说，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人，她不要烈士，她只要活生生，有气息的父亲。
雨，什么时候已经停了，天色明朗。远远的村庄，笼罩着黄昏的光晕，西天的霞彩已尽退去。高大的树木，低矮的平房，相邻的院落；远远的景色，不甚熟悉，渐暗的天空，四周无风，一缕青烟，飘摇直上。
炊烟，我所思切的炊烟，炉塘里的柴和正毕剥地燃烧；炊烟，我所遗忘的炊烟，母亲的晚饭正在锅台上围绕。
院门虚掩着，我看见母亲端坐在小凳上朝这里望。
母亲老了，徒然地老了，半白的头发白了头。
一家人坐在桌旁，母亲没有忙里忙外，显然她老了，做不动了。她兴奋着，还喝了点酒。苍黄的脸上有些红色，像枯木逢春。
母亲说起了父亲的牺牲，说起了我们兄弟俩的小时候，也说到了十年前我的远走，语气平和，没有丝毫的怨艾和责备。她显然老了。
母亲说起了收成，说起她的孙子，说起她的知足与幸福。
母亲问起我的警察工作，问起我在城市的生活，问起我是否像父亲一样地勇敢和优秀。
那晚，母亲坐在炕上，看着父亲的照片，说了很久，很久……，我仍然要走，母亲没有留，倒是弟弟说住几日再走。我笑着摇了摇头。母亲没有送我，不是她不想。显然她老了，走不动了。
村口，我向前走。我忍不住地回头。我再也不能像十年前那样坚定的大踏步的向前走。我回头，又见炊烟升起，朝阳照大地，淡蓝的天空上，悬着一个青淡的叹号，像母亲的哀忧，像我的离愁。
外面的雨依旧淅沥地下着，黑夜无声，车轮滚滚。我坐在窗前，这是城市里一间属于我的房子，面北朝南。
想起家乡的炊烟，想起坐在矮凳上的母亲，一种阔别的情绪，离舍不却的情感油然而生。那漂渺的青烟，无尽的路程，遥远的小山村，合上眼的时候尽然消失，可是天明的时候不都又活生生的回来了吗？
“十年，十年犹如一天。”我看见父亲苍白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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